我曾是个抑郁症患者

记录我从抑郁症爆发、确诊、治疗到最终停药的几年。

随笔 · 再花 · 2026/09/18

我最近意识到,我似乎从没有专门为我的抑郁症写过一篇文章来完整讲述。

但作为我人生中极其重要的一个阶段,很有必要记录一下。

如有相似前兆和症状请前往就医,不应在本文或本人处获取任何医学建议。

每个人的抑郁症表现、治疗方案和恢复过程都可能不同。

本文记录的是我的个人经历,不代表其他人的抑郁症也会以相同方式发展。

如果你不知道什么是抑郁症,也从未见过,这篇文章可以让你近距离接触它(的一面)。

我的抑郁症已经完全康复且停药,不需要太过担心。

突然爆发

我的抑郁症看起来像是突然出现的(真的吗?)

由于我一直对心理学很感兴趣,所以心理相关的内容我都有一定了解,尤其是抑郁症。

大三的时候,我感觉我的心理状态和情绪变得非常奇怪,难以描述,要知道我是一个(自以为)“乐观积极”的大傻子。

某天晚上我给我妈妈打电话说:“妈妈我感觉我好像得了抑郁症,我想回家看一下。”

初诊

我们首先来到了乐山市某家医院(记不清哪一家了),遇到了一个并不负责的心理科医生。

通过抑郁症相关量表评估,我的抑郁和焦虑评分都达到了重度范围。

医生让我讲一讲最近发生了什么,当我刚讲一句“最近和女朋友吵架了”之后,这位医生便不耐烦的打断了我,摆摆手说“哎呀情感问题没多大点儿事”,让我和我妈妈离开了诊断室。

回去的路上,我妈妈看着手里的重度检测报告,擦了擦眼泪说,“这个医生不靠谱,我们换一家医院”。

沉默的我只说了一句,“妈妈你别哭,没事的”。

确诊

真正的诊断则是在后来的医院完成的,我妈妈经过多方咨询,过了几天最终来到了乐山精神病医院

在这里感谢杨医生,救了我这条狗命。

通过重新问卷检测以及杨医生的仔细询问和观察,确诊为:

我存在中度抑郁、精神病性症状以及比较明显的被害妄想倾向,并且有进一步加重的风险。

在确诊的时候,我的状态就已经有些不对劲了,真的很幸运我及时察觉并立刻检查了。

症状与治疗

在确诊前大约一个月,我的状态包括且不限于:

  • 感兴趣的东西全都觉得很无聊,游戏都玩不进去
  • 情绪长时间处于平静和低落,完全没有开心的情绪,抽烟也没什么快感
  • 对于很多事情感到惊慌和惶恐,总担心前女友和父母被车撞(会因此难以入眠)
  • 出行的时候总是感觉有人跟踪自己

我当时是一个很贪玩的人,喜欢打游戏刷视频,突然的状态变化让我对此非常敏感。

治疗初期

确诊后,我立刻进入了吃药治疗阶段,同时,我的症状也在这个阶段集中爆发了。

具体症状

我的症状方面主要有以下几点:

睡眠:我几乎无法正常进行睡眠,基本都是闭着眼睛躺着发呆。

思绪混乱:脑子里会跳跃式的充满各种焦虑、负面的想法,偶尔会出现自杀的想法。

行动困难:对于任何事情(包括性)都提不起欲望,我想自杀,都会懒得去自杀。

感官变化:吃饭无味,听声迟钝,嗅觉似乎完全消失,抽烟都是无味的。

最危险的是,我在初期有强烈的自杀欲望,只是因为难以行动才没有去做。

当时每天的日常就是室友带饭,机械式的吃饭吊命,然后躺在床上发呆,脑子里混乱的不行。

要么就是坐在电脑面前打开一个游戏又关上,来来回回一下午。

药物治疗

医生说因为我比较大只,所以需要 2 倍的剂量,我每天大概需要吃三次:4 片杜洛西汀,3 片拉莫三嗪,1 片奥氮平片。

据医生所说,这些药的逻辑并不是伤口敷药治疗这么简单。

杜洛西汀主要用于控制抑郁和焦虑症状。

刚开始服药时,我确实感觉自己的思维速度明显变慢、脑子变得迟钝。

奥氮平片主要用于控制我的精神症状,同时也帮助我改善睡眠。

拉莫三嗪不记得了。

对我来说,药物和心理辅导帮助我渡过了最困难的阶段,而后续的调整,需要我自己一点点完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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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时第一次拿药后在家拍的照片。

心理辅导

我也遇到了一个很好的心理辅导师。

每周四我都需要去医院进行心理辅导,总共进行了八次,大约三个多月(期间有些周没去)

心理辅导师让我尽可能记下每次去我们都聊了什么,她说她希望让我看到我自己的变化。

文末的杂谈我会讲一讲这里。

你可能会好奇为什么我可以每天躺在床上发呆、回家做心理治疗?

因为我那年的课基本都集中在周二到周四,我们学校每周刚好最多请假三天,我的辅导员在了解我的情况后便让我周二到周四在寝室休息,相当于我那学期都没有上课。

当时没有选择休学(好像是我不想休学),其实是非常危险冒险的决定。

康复

我在半年左右的时候,状态已经开始明显好转,杨医生和心理辅导师都说很奇迹(这也是为什么心理辅导只进行了八次的原因)

我自己也觉得很奇迹,但其实也是因为天时地利人和,这要从我的病因说起。

我认为的病因

回头来看,我自己的抑郁症可能与我的思考方式和成长环境有关。

思考方式

我是一个对他人比对自己更在意的人。

我会优先考虑他人的感受,而不是自己的,宁愿让自己承受负面,也不希望别人承受。

正因为如此,我甚至很少会向他人倾诉,几乎所有的负面情绪都靠自己消化。

但情绪是无法完全消化的,必须要疏通,长达十几年的负面和压抑通过不断的“消化”就像肿瘤一样长在了我的内心。

当我的内心完全被情绪肿瘤占满之后,就产生了情绪病变,我开始无法感受到快乐,思考方式和行为逻辑都被负面完全支配了。

当然,这只是一个比喻,并不是真的肿瘤。

成长环境

我生长于一个高压的家庭。

父母对于我在学习上的要求非常苛刻,虽然从不家暴但都是精神鞭挞,例如打压式教育、愧疚式教育

我直到现在依旧记得的一件事就是,我的数学考了140多年级第一,而英语只考了100多一点,

我妈妈对数学只提了一句“数学考得还不错”之后,便开始对英语抨击,让我去多学英语,小小的期待被夸奖的再花就这样小小的心碎了()

我妈妈情绪易怒,可能上一秒还在开心下一秒就马上要发火黑脸了,这也导致我从小都是看着我妈妈的脸色生活,直到现在我依旧有看别人脸色做事的习惯。

我从小会专门挑我妈妈心情愉悦的时候询问“我做完作业可不可以去玩玩具/游戏”,通常都会允许。

但依旧会出现多次言而无信、约定落空。

是不是突然意识到我为什么“对他人比对自己更加在意”了?

我没有选择的权利。

康复原因

我在治疗期间,遇到了许多很好的人,真的非常感谢他们。

经过诸多因素结合的治疗过程,最终我在一个关键转折点,开始了康复。

自救意识

你可以从我主动意识到抑郁症的存在这件事,看到我存在强烈的自救意识。

自救意识就像在海里溺水前的求生意志,是我康复的重要因素之一,即使在大脑极其迟钝的时候,我也依旧保持着若有若无的自救意识和求生意志。

很像长跑到最后的时候,即使浑身无力双腿发酸,也会有“再跑一点点”的想法,很淡、很难做到,但存在。

父母的转变

与许多完全不理解抑郁症和子女的父母不同,我的父母在我确诊抑郁症后便迎来了巨大的转变。

他们意识到,如果真的一直像以前那样关注和控制我的学业和教育,他们可能真的会失去我,物理意义上的。

一个人健康开心的活着,比任何东西都重要。

我妈妈一个不怎么会使用网络的人,笨拙的在网络上查找抑郁症相关的各种资料,无论是精神相关的专业知识还是个人分享的经验。

我爸爸一个比较沉默寡言的木讷男人,在我第一次心理辅导结束回家后给了我一个拥抱,对我说了人生中第一句“儿子辛苦了”。

其他人的支持

我的游戏搭子在得知我的状况之后,把他的各种游戏账号密码塞给了我,让我想玩随时上号玩。

我的室友会监督我吃药,偷偷通过手机向我妈妈汇报我的情况,并且每次都会帮我在食堂打饭。

我的辅导员会准许我整整一学期不来上一堂课,即使是他自己的课(周五,我并没有请假),会定期询问我妈妈我的情况。

还有一些我不记得、已经不联系的好友、网友的关心和支持。

他们每个人都伸出了手,将我托举出情绪的海面。

当然,这些人里不包括我的前女友。

关键转折点

如果一定要找一个最明显的心理转折点,我认为就是那天晚上。

我是在恋爱期间爆发的抑郁症,其实在爆发的时候就应该分开的,我当时已经无法正常进行社交活动,更别说恋爱。

我的前女友不在意抑郁症的病发反应,而是觉得我因为抑郁症为她、为恋爱带来了许多麻烦和困扰。

她在恋爱中碰到问题不喜欢提出来,而是在心里偷偷记下来给我扣分,最后忍受不了,再把之前积累的问题一次性爆发出来。

某天晚上,被对方打电话骂了两个小时,将这半年我的各种“恶劣事迹”如数家珍,例如三个月前买的巧克力不喜欢,两个月前点的奶茶不合胃口等事情。

这件事情成为了我康复过程中非常重要的心理转折点。

我突然释怀了,我突然理解了自私、自爱的重要性,为他人而活实在是太累了。

这样的思想就像病毒一样感染了我的整个大脑,我开始第一次正视自己的灵魂,开始倾听我内心的声音。

重生

心里的那道铁门打开后,我第一次觉得,自己重新拿回了生活的主动权。

我就像刚苏醒的巨人,虽然身上软弱无力,但我知道自己的充满了力量。

我慢慢拥有了曾经从未拥有过的自信、果断和理性,也第一次体验到了如此清晰的头脑。

我当天就向前女友提出了分手,并对后来的几次挽回果断拒绝。

我开始尝试接触自己感兴趣的事物,感受到了许久未见的快乐,即使很淡。

我便进入了最终的康复阶段。

完全康复

上面的“康复”,其实指的是我的状态开始明显往好的方向转变。真正完全停药、恢复到现在的状态,则花了我两年左右。

连续服药半年后,我在减药和停药过程中出现了比较明显的不适反应。

减药后我会出现过度自信、过度亢奋、突然消极等奇怪的症状,听从医生的安排从 4 颗减到 3 颗、 2 颗、 1 颗到最后的半颗。

停药

停药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,停药之后我的身体会出现很奇怪的反应,即使是半颗。

那种奇怪的反应我直到现在也无法准确形容,我只能说是一种灵魂出窍的感觉(?),会感觉整个人突然“灵魂颤抖”一下,大约半个小时一次。

停药的契机是与方导奔现,当时我妈妈不希望让别人知道我抑郁症的事情,毕竟我现在已经基本正常,不希望抑郁症会影响我和方导之间的关系。

那个时候,抑郁症远没有现在这么被大众了解,我妈妈也担心别人会因此戴着有色眼镜看我。

于是我便开始和医生交流尝试停药,那种奇怪的反应依旧会出现,不过频率已经很低,对我来说已经完全可以接受。

最后,我一直停药到现在。

最后

以上便是我完整的抑郁症经历,从开始察觉到最后的完全康复。

至少到目前为止,我都没有再经历过类似的复发。

你对我的态度也不需要像“对待一个大病初愈的患者”一样充满同情和关心,抑郁症对我来说已经变成了人生中可以作为笑谈的一段经历。

我甚至有些感谢抑郁症,我曾经是一个极其自卑、敏感、内向的小男人,因为抑郁症重新获得了新的生命,虽然很艰辛_(:з」∠)_

最后再次感谢所有曾经帮助和支持我的人,以及看到这里的你。

DLC

其实有很多有趣、值得讲一讲的事情,因为不方便放在正文中,我便集合到了这里作为文章的 DLC 。

DLC 虽然通常用于游戏,但用在这里感觉也很合适,后续的文章如果有必要应该也会这么设计。

如果你对于我的经历有任何疑问,对文章进行评论或者写邮件给我。

再次声明,不要试图在本文或我这里获取任何医学建议,有任何问题请及时就医。

完整时间线

大三 → 2018年初,出现明显异常状态

确诊 → 开始药物治疗 + 心理辅导

三个月左右 → 完成八次心理辅导,状态开始明显好转

半年左右 → 进入恢复阶段

之后约两年 → 持续减药,2021年年中停药(也就是和方导开始恋爱的时间点)

至今 → 未再次出现明显复发

心理辅导

心理辅导室是一个有点像幼儿园装修的房间,干净的白墙,挂着向日葵的画。

即使在房间外等待的时候,这里也非常安静没有任何杂音,因为来到这里的病人基本都不会主动说话。

房间角落有一个灰色的拐角软沙发,用于给可能需要的陪同人休息和等待。

房间最重要的则是靠墙的两张木椅和木桌,心理辅导师坐在对面,我坐在这一面,右边有一包黄白相间的洁柔抽纸,椅子垫了软垫,坐一个小时也不会很累。

在第一次心理辅导的对话如下,我其实不太记得了,是心理辅导师后来告诉我的,让我自己看看区别。

第一次心理辅导

“以前有做过心理辅导吗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这里的话是不会被别人知道的,所以你可以放心的告诉我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不太想说话吗?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我来问你来答可以吗?”

“可以。”

而最后一次心理辅导的对话如下:

第八次心理辅导

“听说你打算做完这次第八次心理辅导就不做了吗?”

“对啊,我感觉剩下的靠我自己就可以了,这几个月调整了很多。”

“你变了很多。”

“哦?哪里变了。”

“你第一次来的眼神黯淡,现在的眼睛里有光。”

“医生的功劳。”

“不,是你自己。”

“哎呀不说这个了,我跟你讲我来之前就有好多话要跟你说了,我妈妈她……”

帮助他人

我妈妈在研究抑郁症的时候,加了一些群,这些群里基本都是抑郁症子女的父母。

当有人康复的时候,大家都会由衷的祝福,取取经之类。

最初的时候我妈妈只是为了看看别人是怎么做的,在我康复后,我妈妈依旧在群里活跃了一段时间,热心的解答各个群员的问题和疑问,碰到不确定的也会来问问我。

我妈妈当时担心我再次接触其他抑郁症患者,会受到负面情绪影响,所以通常都是由她来帮忙转述和解答。

我印象中还是有帮助到不少人的(因为主要是我妈妈在做,我当时在忙学业),印象很深的就是其中一个女孩子的父母特别感谢我提供的那些信息,在此之前他们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。

这些经验虽然并不是专业的医学建议,仅仅是用于参考的个人见解,但对于很多一无所知也不善于使用网络的父母来说,在极端情况下,也许真的能为他们争取到一些宝贵的时间。

治疗的费用

我当时需要服用的精神科药物,是一笔不小的开销。

我每个月的药费大约要 1000 多元(大概 1200 元,具体已经记不清了),真挺贵。

甚至有一次因为医院的药不够了还要去其他医院买(

体重变化

治疗期间,我的体重发生了非常明显的变化。

医生说,我当时服用的抗抑郁药会导致我食欲变强,吃的更多所以会变胖,而不是所谓的激素发胖。

我 192cm 高,大学期间只有 120 斤,脸瘦得跟凹下去了一样,抑郁症康复后 150 斤……

和方导结婚后现在已经 180 斤了,已经变成大肥猫了!不过也比 120 斤的时候要健康的多,那个时候真是风一吹就要跑。

第一次确诊的时候

第一次确诊的时候我妈妈为什么会哭?

因为我妈妈一直觉得我是一个很乐观开朗的人,完全不觉得我会得抑郁症,直到检测报告出来才知道我真的病了。

乐观开朗,只是我当时负面和压抑的伪装和保护。

我曾经在高二的时候有一次脑子里充满了大量的自杀想法,最终我找到我当时的辅导老师侯哥,说“侯哥,我想自杀,但是我不想死”

侯哥跟我妈妈聊了之后,我妈妈可能没有太当回事,因为她确实有所态度转变但也就持续了一段时间。

感谢侯哥,也算是间接性的救了我,否则我可能高二就会付诸行动,侯哥帮我争取了几年的时间。

虽然我后来由于高考发挥失利无脸面对侯哥,再也没有和他见面,但真的很感谢他。

确诊后我妈妈感觉到很后怕,她回想到这件事,意识到我当时可能是真的想自杀(也确实是真的,但我不敢死)

治疗期间的感受

我在正文中有聊到具体症状,描述的也算是云淡风轻。

但实际上非常痛苦,属于是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经历的事情。

而且我当时其实有正常和发病两种状态,正常情况下我看起来和正常人无异,顶多是没什么情绪看起来很平静。

而发病期间是非常痛苦的,我有时候会存在躯体化反应,例如躺在床上无法行动。

不过前期痛苦的阶段不是很长,外加发病的频率也在慢慢下降,我算是比较幸运的。